五月六日 皆川博子

文字数 1,618文字

社交距离


  小男孩身上缠着红蓝黑白四色相间的鲜艳布条,正在跳舞。这里说是个公园,其实不过是块空地,平日里鲜有人来。
  我将此前退到下巴处的口罩又提回鼻子附近。这口罩是用制泳衣的碎布料做的,越洗海水的味道越浓。
  在无人之处本无需佩戴口罩,但据说近来民间有人自发成立了纠察队(注1),这让我想起战争期间某些妇女团体的大妈们斜披着绶带,叫嚣着要大家剪掉长袖拒绝烫头(注2)的场景。
  强制自首(手误,是要求自控)令(注3),准确地说应该是紧急事态宣言,已经颁布一个月了。宣言本该今日结束,但却被延长了。好在外出散步不在禁止范围内,为了防止腿部状况进一步变差,我每天都在家附近四处晃荡。
  我站在3米开外足够安全的地方观察着小男孩的一举一动。小男孩差不多五岁左右,披肩一样裹在他身上的东西,直到昨天为止还是三面飘在空中的鲤鱼旗。这应该是端午节结束后,鲤鱼旗被收起来前的一场小游戏吧。我的身体感受到了男孩的节奏。老了之后,我便丧失了听觉,听不清旋律,只能感知到节奏。旁边的长椅上,一名年轻女子正坐在那里弹吉他。
  交距舞。(注4)三米开外的男孩冲我说的这句话,我竟然奇迹般听得一清二楚。
  年轻女子戴着口罩跟孩子说了些什么,然后朝我点头致意,又讲了几句。我也戴着口罩回应道:我耳朵听不见。不知海水的味道是否飘到了女子身边。
  不过我知道男孩什么地方说错了。一项让人与人之间保持距离的政策,在孩子眼中竟然也能变成一种令人愉快的舞蹈。
  新冠袭来,议员们首先做的不是讨论医疗方面的对策,而是忙着发行肉券、旅行券。Go to eat!(去吃!)权利和利益才是头等大事。被问到累计确诊病例数是多少,首相自己答不上来反而冲提问者发火,说什么资料上没写。被指责核酸检测数太少,首相却辩解称并非政府不想检测。咱们这首相简直要变成首臭!(注5)截止目前,削减医院床位数的政策仍未被撤回。
  奇迹再次发生了。我原本丧失的听觉系统竟然清楚地感知到了女子弹奏出的吉他声。已是秋天,无人之海。(注6)我无声地应和着这段旋律。眼前,五光十色的布条正优雅连绵地飘舞着,声色在此时合一。

译者注:
注1:原文称自肃警察,是新冠疫情期间产生的新词。新冠疫情下,日本政府发布紧急事态宣言,有个人或商店未理会行政机构的自我约束(自肃)请求,继续外出或营业,部分普通市民出于自我认知的正义感或不安感,自行监管或攻击这些个人或商店。这些市民被称作自肃警察
注2:二战期间,为保证战时物资供应,限制居民过度消费,有妇人团体在日本街头散发传单或口头宣传,要求女性裁衣时节省布料,拒绝烫头。
注3:日语中自首强制自肃要请两词发音接近。
注4:社交距离一词日语称作ソーシャル・ディスタンス,小男孩错说成了ソーシャデダンスダンスdance,舞蹈之意。
注5:日语中トップ(首脑) ドブ(臭水沟) 发音接近。
注6:歌曲『无人之海』的第一句歌词。『无人之海』发行于1967年,由杰里・伊藤首唱,后被多人翻唱,成为昭和中期的代表曲目之一。歌词中有再煎熬也不会去死再孤独也不会去死等词句。


李筱砚译

作者简介:皆川博子
1930年出生于韩国京城(今首尔)。曾就读于东京女子大学外国语科,后中途退学。凭借『Arcadia 之夏』获得第20届小说现代新人奖而出道。此外,还先后凭借『壁·旅芝居殺人事件』、『恋红』、『蔷薇忌』、『死之泉』、『怀抱绽开的光荣』等多部作品分别获得第38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、获得第95届直木奖、第3届柴田炼三郎奖、第32届吉川英治文学奖、第12届本格推理大奖等重要奖项,获奖经历堪称辉煌。2013年因其推理文学领域取得重大功绩而被授予第16届日本推理文学大奖。2015年当选为日本文化功劳者。(罗兰译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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